大理寺卿是陳昭的人,然而,此時他已知道自己別無選擇。

再怎麼選,總不能丟了自己的腦袋吧?

於是,他只能跟着朱信之和蔡明和站了出來,低聲應:「是!」

當即,就有內監將殿中的桌案全部撤下,換上四張條案,文武百官換成了小凳子,皆安安靜靜的並坐在殿中兩側。

宣慶帝回到自己的位置,陳皇后已是昏了過去,他看都不不看這個女人一眼,只盯着下面的四張條案,不知在想什麼。

朱信之等人就位,將證物拿到手上后,立即取來陳昭往日裏的奏章,斷定是同一筆跡。

陳昭誣陷皇子毫無疑問。

只這一點,就足夠他死了!

然而審問沒停。

長公主告了陳昭四條大罪,以及兩條重罪,都得一一核實。

早有內監將陳昭和陳放請到一側,陳昭起身時,渾身綿軟,幾乎站不穩,陳放也是,父子兩人被放置在四張條案的旁邊,接着文武百官格外複雜的打量。

根據長公主所訴,陳昭偽造了不少朱信之謀逆的書函,分別藏於朱信之的書房以及朝中幾位重臣的家中,派了人去搜查后,果真在對應的地點找了這些東西。東西一一攤開在眼前,包括謝遺江、蔡明和、曲雁鳴、韓奕、白無雙、紀迎初等朝臣,紀迎初不在宴席上倒沒什麼,其他幾人皆是白了臉,他們險些就在不知不覺中成了「謀逆之人」!

都對得上!

這一條板上釘釘,陳昭不得不認。

緊接着就是豢養死士,排除異己,這一條罪名,當初陳珂認了,如今陳珂已經死了,不可能從地下爬出來做證。

然而,朱信之就是有證人。

就是如今在天牢裏待着的陳淵!

陳淵被枷鎖套著來到殿中,當年意氣風華的貴族公子神色萎靡,從陳家複雜的家境講起,講到自己的父親是如何被陳家人當成一條狗驅策,最終不得不做替罪呀,又是怎樣在牢中被人逼死,自己則是如何被陳昭利用,於承平寺刺殺朱信之的事情一一都說了,末了,仍舊是提到了陳家守望多年的秘密。

當然,他也很聰明的顧忌著宣慶帝的顏面,並未明言。

他送上當初手中留下的證據,鐵證如山,陳昭跑不掉。

太子幾乎癱軟的坐在那兒,可他維持着鎮定,讓自己坐得很直,他還沒有輸,他還有一招,他尚且穩得住!此刻,他無比慶幸,當初不顧陳昭反對,也要做第二手安排,今夜還沒到魚死網破,他不見得就是階下囚!

。 文學社的畢業聚會被定在一個電影院內,財大氣粗的幾位後浪領頭,包了場。

趙孟華用他標準的美式發音稱呼著這部電影的名字《Wall-E》。他還並不知道,他一直心心嚮往的那所學校說的不是英語而是優美的中國話。

「wow,你比我想像的還漂亮。」尚卿文端著經典的星冰樂正仰在星巴克的椅子上打量著那位叫做諾諾的學姐。

周圍正抱着蘋果筆記本處理著事務的上班族,紛紛被那位穿着火辣短裙的紅髮美女所吸引,耽誤了手中正進行的工作。

「謝謝,我倒是一直都知道你這麼帥氣,不過你的氣質倒是比我想的要脫俗。」諾諾輕笑着坐在尚卿文的面前。

「是嗎?總有人說我是二流子,學姐你的遣詞倒是一流。」尚卿文誇獎著諾諾脫俗這個詞用的相當婉轉。

「沒事,卡塞爾學院這樣的人也不少,我們學校的二把手比你還要脫俗幾分。」諾諾的腦中閃過了那個稱作守夜人的邋遢酒鬼。

「那你們的學校有不少怪物啊。」

「確實是如此。」諾諾要了一杯濃郁的摩卡。「我有感覺,你以後也會是學校的一頭知名的怪物。」

「為什麼?我可是遵紀守法的goodstudent。」尚卿文說出這話時,顯然是忘了他帶着路明非翻學校那一堵牆時是有多麼熟練。他只記得,在越南的雨林上方,他還勤學地背誦著詩仙的噫吁嚱。

「天朝的好學生也會染頭?」諾諾望着尚卿文這和她同款的發色輕輕挑了挑眉。

「我說我這個是天生的,你信嗎?」

「巧了,我也是天生的。」

「真的假的?」尚卿文露出了驚喜之色,「我們該不會是失散多年的兄妹吧?」

「怎麼也是姐弟才對,不過做我的兄弟姐妹,可不值得讓人高興。」諾諾的眼神閃過了一瞬哀愁,不過轉眼間又恢復了明亮,「不過說起來,我們的五官倒確實有幾分相似。」

「也就是說,如果我的23號染色體上不是XY,而是XX的話,就能有你這麼漂亮了?」

尚卿文察覺了諾諾的那一絲哀愁,想來是她家中有些不愉快的情況,但這種語境下道歉就顯得太低情商了。於是尚卿文故意說着胡話,逗著諾諾開心。

「哈哈,或許吧。」尚卿文的玩笑顯然是成功的,諾諾臉上浮現了燦爛的笑容,「對了,你知道明非今天將要面臨的遭遇嗎?」

「無非就是被甩唄。」尚卿文攤了攤手,他待在路明非身邊已經快兩年了,自然是把他那份純情的戀愛看得明明白白,而明非卻還是擁有能抱得陳雯雯歸的美好幻想。

路明非深刻的展示了,如何叫做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生在此山中。

「確實是被甩,不過這個被甩可比,我們以後做朋友吧,還要殺人誅心。」

「你看上去很擅長拒絕男人啊?」尚卿文不由的開始懷疑,眼前這個火辣的女人是不是那種玩弄了無數純情小男生的壞女人。

「曾經是,不過自從我公開了我的男友后就幾乎沒有。」

「為什麼,你的男友是老虎?要吃人的?」

「他….或許是獅子吧。」

「比較兇猛?」

「是比較優秀。」

「多優秀?霸道總裁?」

「他確實霸道,不過總裁一般是給他打工的。」

「學姐,裝B不要太過分了。」

文學社包場的電影院內。

路明非心跳不斷地加速,他連續給那個備註為老尚的號碼發了好幾條消息,卻沒得到任何回復。

「老尚啊,你是不是睡暈了?」路明非焦急地小聲叨叨著。

路明非在諾諾和尚卿文的慫恿下,決定今天要在這裏做一件大事情的。

可到了上戰場的關頭,自己唯一的後援,尚卿文同學卻失聯了。

他這不是成了拿破崙在滑鐵盧作戰時,那個死活不支援的坑b隊友了嗎?

想到這裏,路明非連忙搖了搖頭,不吉利,不吉利,滑鐵盧可不興拿來比喻自己。

不過說到底,自己一個衰小子倒也沒有法蘭西皇帝那樣的逼格。

電影他是沒心情去看了,他的耳朵中已經聽不進電影團隊精心製作的音效。他現在耳朵里滿是砰砰的心跳。

他決定想去洗手間冷靜一下,隨後等待陳雯雯致辭的那一刻。他今天要做英雄!

「這個,給。」趙孟華冷不丁地出現在路明非身後嚇了一大跳。

趙孟華將一套韓版的西裝遞給了路明非,「等會陳雯雯致辭的時候,穿的正式一點。」

路明非第一次覺得上天都在幫他,他也是第一次看趙孟華那麼順眼。

然而當他在內心打了無數次腹稿之後,他準備像一個英雄一樣站在台上的時候。

「陳雯雯,我想說的話,都在屏幕上了。」趙孟華的聲音驚醒了正幻想着陳雯雯會有什麼反應的路明非。

他回頭,花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此刻台上有一個句子:陳雯雯,iloveyou。

而他不是表白的那個主角,只是一個小寫的「i」。

「我也..喜歡你。」陳雯雯面對錶白給出了夢寐以求的反應。

而很可惜那樣的反應並是不對他表露的。

蘇曉檣一下就跑了出去,小天女沒了以往的神氣,誰都知道她喜歡趙孟華,這樣的情景讓她怎麼可能再呆在這裏看人家情投意合,甜甜蜜蜜?

聽着周圍人不斷祝福起鬨的身體,她感覺自己像是小丑一般。

她奮力地奔跑,她想儘快地離開那個傷心地。

「跑那麼快乾嘛?當心等會掉下水道里咯。」正當蘇曉檣跑齣電影院門口的時候,便聽見了一個弔兒郎當的聲音。

她回過頭,映入眼帘的是一個像是從少女漫畫里走出來的紅髮帥哥。

他穿着supreme的經典白色短袖和巴黎世家的黑色半褲,雖然他穿搭十分簡單,但在這滿天的星空下他好像自己就帶着一縷陽光,顯得非常夢幻。

尤其是他背後靠着的那台和他頭髮一個顏色的紅色法拉利跑車。

簡直如同偶像劇一樣的畫面。。 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像是頂住了蒼穹,巨大的樹蔭遮擋了明媚的陽光,在地上形成了巨大的陰影。

江穆坐在大樹下,仰望蒼穹,渴望著那個人的到來。

今天已經是他二百歲的壽誕了,他清楚的記得過去二百年裡發生的所有事情,也能閉著眼就知道這座小城裡的任何一個角落。

他在這裡渡過了他的童年,少年,青年,然後娶妻生子,成家立業,養育兒女,孝順雙親,許多個日日夜夜,他會在農田裡忙碌,在打穀場上揮灑汗水,在西南的小山上砍柴,他幾乎把自己當成了一個凡人。

在他五十歲的時候,送走了這一世的母親,很快又送走了這一世的父親,他嚎啕大哭,悲傷不能自己,這悲傷里,還有更多的是感激,他感謝這一對給他新的生命的凡人。

但那個人沒來,所以他只能繼續做個凡人。

兒子成親了,女兒出嫁了,孫子出世了,孫子長大了,孫子又成親了,重孫子又出世了。

一年一年又一年,兒子老死了,兒媳老死了,女兒,女婿老死了,他還活著。

孫子都七八十歲,滿頭白髮,牙齒都掉光了,都忘記了他還有個爺爺。

從那個時候起,江穆就喜歡坐在大樹下,一坐就是一年,十年,很多年。

重孫子有時候會來看他,這小兔崽子現在也已經九十多歲了,拄著拐杖,走路都不利索。

他說,「太爺爺啊,我怕我哪天就把你給忘嘍,家裡的小兔崽子們都拿你當妖怪,我那個孫子,他都把你的事情給瞞著,我怕哪一天你死了,後頭沒人給你送行啊。」

凡人的苦樂啊。

江穆有時候也會覺得很有意思,屈指算來,他有三個兒子,九個孫子,十八個重孫子,目前還活著的就這最後一個重孫子了。

但老江家開枝散葉到如今,已經有三百多口子人,他覺得,他對得起自己這一世的父母了。

可那個人還沒來。

其實這座小城裡,等著那個人到來的,不止江穆一個,比如,到現在還水靈水靈的悅來客棧的老闆娘米舟兒,比如壟斷了小城殺豬營生的屠戶紀元,仵作白楚,還有縣太爺張三,天意酒樓的掌柜齊玲兒,裁縫鋪掌柜白羽。

當初差不多有十萬名修仙者被轉移來了這裡,除了少部分人之外,大家要麼娶妻生子,要麼嫁作人婦,開枝散葉,現如今兩百年過去,這座小城裡的人口已經超過五十萬人。

很多人都知道是怎麼回事,但真正了解全部情況的,只有江穆,他上一世是大羅二階天仙,所以他知道,他們這些人是被長生真人李肆給送入了一件能容人的仙器之中。

這沒什麼好稀奇的,真正的重點是長生真人李肆他能維持這麼多人口多久?

小世界終究只是小世界,若資源耗盡,所有人都會很慘很慘。

所以這兩百年來,江穆根本不敢修行,雖然這裡的天地靈氣似乎很充足,但他已經預料到了那最悲慘一日的到來。

他曾經也對紀元,米舟兒,白楚等人建言,他們在進入這裡時,就已經是煉虛境界,如果毫無節制的修行,那麼這個小世界很快就會崩潰。

還好,幾乎所有的修仙者在最終都同意了,他們放棄修行,節約每一點天地靈氣,開始為自己的後代積攢資源,並摸索著資源再利用,資源重生的法子。

他們建立了法律,規則,組建了官府,衙門,他們宣揚公良序俗,儘可能的延續這座小城的命運。

兩百年來,他們開墾田地,種植樹木,興修水利,修整道路,培養良種,發展商業,讀書教化,習武健身,傳授五音,講述古之先祖披荊斬棘,開拓大荒的故事,講述神話里的仙人乘風御氣的故事。

他們這些老傢伙,把這座小城,當做了一棵孱弱的小苗,雖然都知道未來的結局必然是滅亡,但仍然要竭盡全力,讓現在的一切更美好一些。

兩百年了,很慶幸這個小世界里的天地靈氣並沒有減少,雖然多了五十萬人口,卻也能做到家家有田種,家家有飯吃,有衣穿。

有家長里短,也有市井煙火,有朗朗讀書聲,也有白髮老者撫琴,仰天長嘯。

城裡的縣官每隔十年一換,但也只是換了個臉面,縣官自稱從雲華國帝都而來,帶來皇帝旨意,有增稅,有減稅,但更多的還是帝都里發生的閑聞軼事,沿途的風餐露宿,那秀麗的河山,大河滔滔里的船夫一曲。

小城裡西邊的驛站里,偶爾還會有風塵僕僕的漢子,牽著幾匹寶馬,帶著行囊,大塊兒吃肉,大碗兒喝水,歇息片刻,便會疾馳而去,留給小城居民無限的遐想。

沒有人懷疑這一切,懷疑這一幕來自他們先祖給他們編織的一場夢。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娃兒長大了,娃兒娶親了,一壺老酒,半盞孤燈,夜幕闌珊時,更夫的梆子,老狗的幾聲汪汪,不知不覺,就習慣了。

然後,在過去了兩百年,那個人,李肆,就真的來了。

過去這兩百年其實他很少關注真靈寶塔里的事情,因為最初他往裡面塞了十萬人,卻也留下了足夠他們生活,甚至是修行的資源,在真靈寶塔里,除了不能渡劫飛升,想怎麼修行就可以怎麼修行,想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

絕對不會出現餓死人的事情。

而且當初他也沒有想好怎麼走下去?

他沒有辦法。

就算後來決定重啟舊世,這些人也不適合帶出來,結果他因為閉關修行的緣故,一晃就是兩百年過去了。

可是當他在兩百年後進入真靈寶塔,他就愣住了。

真的,李肆此時仍然記得,他第一次進入真靈寶塔時的樣子。

一座孤零零的小城,四周都是沙漠,城門緊閉,城裡枯骨累累,慘絕人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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